你的粮心不会痛吗

赎罪与报恩的一生

[带斑带]报恩02

深夜诈尸。

别名《老人与狗》,也许下一更就变成《老人与鬼》………(什么鬼



02.

装着热粥的小木碗往桌上一磕,阴暗寒冷的和室里漾起了一股暖暖的热气。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大雨,不请自来的少年困扰地揪了揪头顶乱糟糟的毛发,既不敢乱动,也不敢出声,只时不时地抬起头来,用仅剩的那只黑漆漆的眼睛偷看着斑的表情。

毋庸置疑,这家伙就是个妖怪——而且还是个道行浅薄,不成气候的小东西。两个人不过对着坐了片刻,他用低级妖术勉强藏起的耳朵和尾巴就“砰”地一下从他的身上冒了出来。忽然的出丑令少年表现得更加窘迫,他手忙脚乱地掩饰起那些不属于人类的身体部件,圆乎乎的小脸顷刻间皱作一团,一对指甲尖尖的手掌狠狠地捂住头顶上竖起的耳朵,恨不得把它们揉进自己的脑袋之中。

斑不看他,只是指了指碗:“吃。”

他的手指枯瘦而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暗黄色的皱皮上面长了些褐色的斑点。小家伙的目光先是落到了粥碗上,又落到了斑枯黄的手上,最后停在了木质的短柄汤匙上。

汤匙洗得干净,少年抓起来摆弄了几下,又一脸迷茫地放回桌上,转而凑过头去对着热乎乎的米粥嗅了半天,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口。熟悉的味道令他放下了戒备,少年索性就“哗”地把脸扎进碗里,小耳朵一抖,哼哧哼哧地大喝了起来。喝完之后,他感到头皮上痒痒的,便吐了点口水在手里抹抹,又往头顶上面蹭了两下,使劲蹭了好几下都没把钻出来的狗耳朵藏好,只好丧气地作了罢。

斑在矮桌的对面坐下来,眯着眼睛打瞌睡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声,脊背弯得像是一张破旧的弓。要不是还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常人或许真的会以为眼前的老头子是个从院子里面爬出来的幽灵。

但是,老爷爷睡着也会打呼噜呢。所以他应该是人吧?

一碗粥很快就被喝了个精光。少年抱着粥碗用红红的小舌头使劲地洗碗底,舔了几下,才恍然发觉到对面的人已经好半天没有动静——那个穿着黑衣服的老人佝偻着身子,两只手揣在袖中,定定坐着,没了呼吸声,静得宛若一座雕像。

舔了一半的粥碗被丢飞到地上,小妖怪吓得一跃而起,口中激动地大吼着:“老爷爷!老爷爷你没事吧?你不要死啊!”

斑应声地睁开眼睛,浑浊的黑色眼珠在眼眶里慢慢地转动,目光聚焦在了仓皇失措的小家伙身上。

“胡叫什么?”他不紧不慢地斥责道,仿佛是在抱怨不请自来的小妖怪打扰了他短暂的梦,“我还活着,回去坐下。”

“哦……噢。”少年即刻乖乖坐下了,像做错事般把两只耳朵垂得低低的,耳尖几乎要碰到头皮。他就这么地安静待了片刻,只是屁股实在坐不住地,仅剩的一只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来回看了半天。过了片刻,也不知道斑眯着眼睛是睡是醒,只好大着胆子问了一句:“老爷爷,你是真的一个人住在这里吗?”

斑没有回答,反而沉声质问道:“身为妖怪,为何冒死来到人类的村落?”

“我从没有离开过村子,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,这里是我的家。”少年稚气的脸上很快显露出沮丧的表情来,他扁着嘴,用手抓了抓头顶尖而柔软的黑色耳朵,宽大的袖子下面露出一截瘦小干枯的手臂。衣物是老爷爷给的,肩线都垂到了手肘上,套着他现在这个孩童的身体上,显得有点滑稽,“但是,您会说出这种话也不奇怪。毕竟对身为人类的老爷爷您而言,我还是一个可怕的妖怪吧。”

少年当下才恍然想起自己是个妖怪,而对方只是一个年事已高、连刀都拿不稳的人类老头,自己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简直是丢一个妖怪的脸,于是突然挺直腰板,瞪住眼睛,故意作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来。这非但没有吓住斑,反而把他给逗笑了。由于年事已高,斑的笑声断断续续,夹杂着嘶嘶的呼吸声,显得有些阴森。

“区区一条劣犬也敢以‘妖怪’之名自居了,看来现今的世道确是变了啊,柱间……”

斑自言自语着,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向窗户,徒留下了一个佝偻的白色背影。小妖怪也拖着宽大的衣服一脚深一脚浅地跟过去,他站在斑的旁边,和他一起看着窗外汹涌倾泻的黑色雨幕。

院子里一片漆黑,风把树木摇得哗哗作响。少年用袖子用力地擤了擤鼻子,他现在心里酸酸的,因为雨天令他想起了老婆婆。大家都齐心把妖怪赶出村子时,只有老婆婆收留了他,把他偷偷地带回家里藏起来,还给他起了人类的名字——“带土”,并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温柔地照顾着。老婆婆的身体不好,每到雨天便会浑身发冷,他就窝成一团,趴在老婆婆的腿上给她取暖,像个暖烘烘的小火炉。

人类的寿命终究短暂,对妖怪来说,那些时光只不过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罢了。老婆婆去世之后,邻居们用草席粗鲁地裹住那具瘦小冰凉的女性身体,放在广场上,与其他因疫病而死的尸体堆放在一起,等待火化。带土记得老婆婆生前说的话,“不要轻易在陌生的阴阳师前露面”,便乖乖的躲在最远的地方,酸着鼻子看广场上窜动的人头。等到为首的一个村民点起火来时,他还是忍不住跑了出去,对着老婆婆的尸首狂吠着,热乎乎的东西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——总算见到了老婆婆的最后一面,可他也被其他村民察觉身份,拿着棍棒一直追打到了村外。

他蜷在地上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过去,明明那时人们都是好好地相处在一起的。可是一夜之间,所有的规则都被打破,曾经居住在村子里的妖怪大都被符咒烧死了,侥幸逃出的那一批,隐没在月色下的山林里,那一双有一双血红的眼睛,带着冰冷的怨恨,在黑暗之中幽幽地发光。

老婆婆说过妖怪是不会思念也不会流泪的,这是妖怪与人类的区别


——人类是因为这个,才把妖怪赶回山里的吗?


“我向老婆婆发过誓,将来会变成最厉害的大妖怪,保护我的族人再也不用受苦。”带土趴在窗口上看着外面稀里哗啦的大雨,一张口就露出嘴里藏不住的一对小尖牙来,“可如今我连村子用来隔绝妖怪出入的结界都无法突破,走到哪里都被村民追打,能去的地方只有这里了!”

说道,他抓住斑的袖子,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:“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,可是,似乎只有这里从来不会被村民打扰……请您收留我吧老爷爷!我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!”

斑不理不应,只是拄着手下的拐杖,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雨幕。

“报恩啊……”

他喃喃自语着,黑色的眼球在眼眶中缓缓转动,像某种爬行动物注视着自己的猎物。带土心中一凛,以为斑要拒绝了,连连后退了好几步,转身一溜烟地钻到桌子底下,抱着桌子脚不肯撒手。

“拜托您了!我一定会好好帮忙的!”他噘着嘴,似是铁了心任你怎么赶也不肯离开的架势,“托、托老爷爷您的福,我的伤已经好了!如果有人来欺负您,我就帮您打跑他们!”

看到这幅景象,大概任谁也不忍心再把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家伙赶出去了。雨下得更大了,雨水顺着屋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。斑合上窗子,回头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留下来吧。不过,正如你所说,必须报答我。”

“没问题!”得到了赦令,小家伙即刻从桌子底下麻利地滚了出来,甩着宽大的袖子拍了拍自己瘦巴巴的胸口,“帮助老人家是我应该做的!”

穿黑衣的老人拄着拐杖回头看他,嘴角一撇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“那么,等春天来时,就去帮我收拾院子吧。

收拾院子?

带土抓抓头,趴在窗户上想要往外看,斑毫不留情地拍掉他在窗户上乱摸的手。哇,老爷爷的手好冰好凉,打得又重,带土赶紧把手缩回了宽宽的布袖子里面。

他噘着嘴说:“老爷爷,我明天就可以帮您收拾院子啊。”

斑抿着嘴不说话,神情恢复严肃。随后,小家伙又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房间。他在门口到处转悠了一下,发现隔壁的房门没有拴上,便偷偷从窗户爬进去,窝在墙角里睡下了。

无论如何,这次老爷爷没有急着把他赶走,这是天大的好事。像他这样的小妖怪,控制不好自己的法力,很难长时间维持住人形的,休息时为了恢复法力经常会变回原形。犬妖的嗅觉比普通的狗更加灵敏,老爷爷给他的衣服上有一些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气味,带土索性在夜里解去法术,钻进衣服里面蜷成小小的一团,安稳而惬意地闭上了眼睛。

早些时候,村里并不排斥妖怪,他就在村子里结识了一些年轻的阴阳师们,有男有女,大家都是很好的人。后来大家不再跟妖怪打交道了,他躲在地下,只有黄昏才偶尔出去,接触得最多的人类就是老婆婆。老婆婆是不会阴阳法术的普通人,每次带土偷偷溜到村子里透气,她只能紧张地守在院子里等他回来,就像等着自己的孩子。

以后再也没人等我回来啦。想到这里,带土用力吸了吸鼻子,一条狗做这个动作实在是太滑稽了。

好冷哦……

不知道老婆婆现在怎么样了?

村子里的阴阳师曾经说过,人类死后并不会立刻意识到自己死了,他们的灵魂会在阳间徘徊一段时日,等到地府的使者来接引他们时,才会离开阳间去往彼世。

老婆婆的灵魂如果还在阳间,她一定会回到家里吧——

她回到家里,却发现我不在的话,她会担心吗?

想到这里,带土又有些担心,可他现在还不能回到老婆婆的家里,村子里的阴阳师们恐怕还在到处捉他呢。但是他又在心中暗暗决定,等身体恢复得更好一些,法力更强大一点后,他一定要回到老婆婆住的地方去转一转。

那老爷爷呢,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?那些坏村民见到他立刻就跑掉了,一副很害怕的样子,可老爷爷除了有点凶,长得有点老之外,明明就是个好人嘛。

难道……

他会不会是鬼啊?

脑海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得带土浑身一哆嗦,他狠狠地打了个喷嚏,把湿漉漉的鼻子伸到衣服外吸了吸,空气中并没有灵体的气味,他只吸到了一鼻子灰尘,感觉更难受了。他使劲甩了甩头,把头埋进衣服里,阻止自己胡思乱想。

还是睡觉咯。

妖怪不会做梦,即使在梦里也能时刻保持意识的清醒,睡觉便成了非常无聊的事。带土一大早就“醒”了,撒欢儿地跑到院里打了一圈滚,甩掉身上湿哒哒的泥土,舔干爪子蹲到了斑的卧室门口,定定地坐着,短短的尾巴在背后一个劲地晃来晃去。

“老爷爷!老爷爷!”

他用毛茸茸的小爪子“咚咚咚”地拍门,发出一串清脆的叫声。

过了许久,门缓缓地拉开,斑从房间深处的阴影中慢吞吞地挪出来,拄着拐杖瞟了他一眼,径直向外走去。

“老爷爷!……老爷爷,这么早你要去哪!”

“去打水。”

“噢。”

带土迈着利落的小步子轻巧地地跟在老爷爷的后面,像在院中散步一般。斑走得很慢很慢,在带土眼里看着简直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蜗牛在爬。他接触过的人类不算多,还不太会通过外表分辨人类的年龄,只觉得他们老得好快好快,最后的十几年都是这样皱巴巴瘦干干的样子。老婆婆也很老,但老爷爷又比她还要老,不仅头发全都白了,脸上的皱纹也层层叠叠堆在一起,又拖着两个眼袋,也不知道他的脸皮沉不沉。

他知道老爷爷要去院子后的井里提水,就跑回房间变作人形,换上衣服,挽着袖子三步并两步地跑到院子来帮忙了。水井很深很窄,系着绳子的木桶往下飞了一小会儿,才听到井底传来“扑通”的水声。

带土哼哧哼哧地把灌满水的水桶提了上来,这点小事对小妖怪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。斑揣着袖子对他点点头,算是认可,两个人提着水去了厨房。

“老爷爷,你真的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?”带土双手提着水桶,歪头问他。

同昨夜一样,斑不回答。带土默认他是点头了,鼓了鼓腮帮子,像河豚一样噗噗地吹气。

“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很无聊吧。”他又兀自说道,“我以前在村里,跟一个好心的老婆婆一起住。我们的房子很小,我也没什么地方去,不过每到‘逢魔之时’我就会悄悄跑到街上,化成人形,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……我当时想,只要坚持这么做的话,总有一天大家对妖怪的误解是可以解开的,大家还会互相信任,成为朋友吧!”

斑始终不回答,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,带土便自顾自地说个不停,从他能想起的最久远的话题说起,一直说到老婆婆收留他,每天的日常都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。在快要讲到老婆婆过世的情节时,带土的情绪有些低落,于是他草草结束了话题,一边蹲在炉灶下面一节一节地丢劈好的柴火,一边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出神。

他回头看了看斑,斑像一尊雕塑,布满褶皱的脸庞被微弱的火光映红,眉头微蹙,却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发言。

带土鼓起全身的勇气问他:“老爷爷,您是鬼吗?”

斑忽然用拐杖狠狠地锤了他的头,发出“砰”的闷响。带土嗷嗷叫着抱着头上肿起的肿包蹲下,痛得泪花直闪,细小的人类手掌也变成了毛茸茸的大爪子。

“好痛!”他大叫起来,几乎踢翻脚下的柴火。

“原来您不是啊。”带土不服气地噘着嘴巴说道,“那、那您怎么不理我的……”

“闲话真多。”说着,斑又举起拐杖,在带土脑瓜上的小包包那儿戳了起来,“我这不是理你了吗?”

“哇……哇!请您别戳我的头了……嘶……”

提来的水烧开后分作了两份,一份上锅煮了热乎乎的米粥,剩下的兑了些冷水,被斑拿去擦洗用了。他像之前那样把带土从房间里给赶了出去,无所事事的小家伙只好在偌大的院子里转来转去,蹲下来用手一根一根地拔墙根下面的杂草,像个大字那样躺在地上,看着天上的云像丝绒般滚动着。大太阳终于要出来啦。

老爷爷很可怕,但又不是那么可怕。带土想,至少我做错事时,他只是用拐棍敲敲我的脑袋而已,虽然那是真的很痛,嘶。

想到这里,他摸摸肚子,很难想象十几天以前他身上还全都是皮开肉绽、汩汩流血的伤口。

实在太可怕了,被一群人围着殴打时,是真的以为自己要像条狗一样狼狈地死了。他感觉好累,恍恍惚惚间仿佛看到了来自冥府的使者——带土也没见过传说中的冥界使者,更何况他当时忘了自己并不是人类,而是一只妖怪——无数的黑影围绕在他的身边,无数双寒光四射的血色眼睛在注视着他,窃笑声和哭泣声混在一起,朔风呼啸,屋房倾倒,他抬头就看到了被火光映红的夜空。

等等我……

带土憋了一口气,拼了命地想要爬起来时,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。他感觉到了暖,有温暖的鲜血从口腔倒流回食道,热流窜进因失血而变得冰冷身体。

他猛一咳嗽,眼前的光明竟恢复了。他又能呼吸了。

但凡是妖怪总会有一些妖气的。老爷爷既不是妖怪,也不是鬼,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。

那又是什么东西救了我的命呢?

带土翻了个身坐起来,摸了摸失明的左眼,忽而叹起气来。不管怎么凝聚法力,那只眼睛都什么也看不到,大概是真的瞎了。如今把命保住才是最重要的,如果能活下来,成为厉害的大妖怪,那么缺一只眼睛也没关系吧?

肚子传来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他才忽然想起老爷爷已经端着水盆进房间好一会儿了。

“真是的,老爷爷年纪这么大了,还这么好强,为什么不让我帮忙啦……”带土拍拍屁股上的土麻溜儿地爬起来,一边嘟囔着,一边往斑的房间走去。咚咚对门敲了半天也没反应,带土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在门口转来转去,伸出手推了推那扇窗户。木质的窗户“咯噔”一声,被挤开了一道小小的缝。

“老——爷——爷!”

带土踮起脚尖,把眼睛往窗户的缝隙里头塞去。老爷爷实在太节俭了,房里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光,带土刚凑到窗户缝隙上,就在黑暗中蓦然对上了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离他极近,几乎是贴着脸在注视带土,腥红如血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抖动着,瞳仁猛地一缩,那眼中即刻流出一丝锐利的金光。


“砰!”


紧闭的木门被用力地撞开,昏暗的房间中央被照出了一道坦荡的光路来。斑大概是完成了洗漱,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深蓝色衣物,正坐在那个装水的木盆前,手中握着一把小刀,刀锋反射出扎眼的银光。

“老爷爷……老爷爷……快跑啊!”

小家伙满脸惊恐,撑着膝盖粗重地喘着气,圆圆的小脸被吓得一阵红一阵白。不等斑向他发问,他就气喘吁吁地指着窗户,用颤抖的声音说道,“你的,你的房间里面……”


“有一个好大好大的红眼睛妖怪啊啊啊啊!!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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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时候才能写到恃美行凶的青年斑和有八块腹肌的青年土出场……


2018-03-21 /  标签 : 带斑斑带 59 25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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