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的粮心不会痛吗

赎罪与报恩的一生

秃鹳

舔一下土哥,无意义的睡前练笔
微量带斑向暗示,设定都出自《亲密关系》


九月份,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新朋友“鸢”。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样子,剪一头清爽利落的黑色短发,肤色微深,身材魁梧高大,精壮得像个训练有素的退伍军人。也许是阴天的缘故,他背着包和猎枪站在树下等待我的样子有点阴沉,几乎要同清晨潮湿阴冷的黑色森林融为一体。我为自己的迟到感到内疚,一边挥手一边向他奔跑过去;他放下手中的双筒望远镜朝我看过来时,几乎覆盖了整张右脸的扭曲伤疤把我吓了一大跳。

“抱歉,车子在路上抛锚了……我偷偷把它泊在了附近的牧场,希望牧场主发现不会生气。”我气喘吁吁地停下,向他伸出手,试图用笑容缓和一下气氛,“你就是鸢吗?”
他用力地回握我的手,布满伤痕的手背上青筋突起,“是。”
“我在论坛上看到了你的留言,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来旅行的留学生……更加瘦小一些的。”我故作轻松地把手拿回来,比划了一个差不多的身高,随口打趣道。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黑色紧身短袖,若隐若现地印出两块胸肌的形状。不知他在这里等了我多久,大清早的野外冷得不像话,幸亏雪还没开始下,距离冬天还有一段日子呢。
“我查了一下,鸢是一种鸟的意思吧。是什么?燕子吗?”
“比燕子凶多了。”男人矜持地笑了一下。他的下嘴唇右侧有个三角形的豁口,少了块肉,这点残缺没有让他变得丑陋,反而为他神情忧郁的脸平添了一种粗犷的性感。

他看了看表,说:“时间不早了,我们出发吧。”
在政府颁布紧急禁枪令前射击俱乐部还是办得很红火的,现在连我这种持有合法持枪证的人都会时常受到调查,都怪那些袭击犯,他们在社会上制造恐慌,把所有秩序都打破了。六月中旬我曾在论坛上以摄影爱好者的身份提出一次湿地之行,奈何敏感时期大家都万分谨慎,无人回应,帖子很快就沉得无影无踪。我几乎忘了这个计划,直到半个月前,这个叫“鸢”的家伙回应了我。
迟来总比不来好。时间被定在了这个周一,因为周末人太多了,容易被发现。我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摄影爱好者的样子,而他看起来却比我更像一个猎人。走大路是到不了那边的,汇合之后,我拿出导航仪确定方位,要抵达目的地首先就要穿越这片茂密的树林。
我走在前面为他开道。大概步行了十多分钟,我实在感到无聊,便开口问他:“你是游客吗?第一次来这边?”
“从前来过一次,好久以前了。”
“一个人吗?”
他迟疑了片刻,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,砸吧了两下嘴,这才说道:“和我的爱人一起。”
“噢,你结婚了。”我故意提高音量,仿佛隔空想象到了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浪漫爱情故事,尽管眼前这个沉闷的男人似乎跟“浪漫”二字不太能挂上钩,“恭喜,喜事啊。和太太关系还不错吧?”
他竟然被我问住了,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。“暂时还没结婚。”鸢的脸上居然露出一种近似少年的羞涩来,“暂时的。”
“是吗?”我对他的害羞反应感到困扰,“爱人——你刚才好像是这么称呼的。”
“也许是你听错了。”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飘,若有所思地缓缓吐道,“我是说,和一个同事一起来的。”
“好吧。”我一耸肩,“每个人都有秘密。那她这次怎么不跟你一起来?”
“他最近身体不好,应该是年纪大了。我让他辞职休息,我来代替他的工作,可是他不同意。”鸢走在我后面。他厚实的鞋底踩着落叶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,时不时有鸟类鸣叫着从头顶的树冠间窜过。他低沉的声音就藏在这此起彼伏呢低鸣中,与这森林和大地融为一体,“老头子性格总是比较顽固,他打年轻时就是这副德行了。”
“我父亲也很顽固,老男人都不可理喻。他认为我应该留在故乡念个普通大学,就像他也讨厌我的每一任男友。还有,他总是阻止我拿枪,他说女人不应该拿枪——”
我说到一半,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,捂上嘴时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。我回头扫了鸢一眼,发现他也冲我笑,看来他发现了我的失误。
“人上了年纪都很啰嗦,我家那位也是,成天就和我吵个不停。但是我就喜欢他跟我吵架。”鸢笑着说道。我本以为他是个阴沉的人,没想到聊起天来还挺健谈的,“原谅他吧,你父亲一定是太珍惜你了,毕竟你有一头好看的红发。男人珍惜一样东西时,总是显得比较强势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真被他说的有些害羞了,没想到他挺会夸人。低着头往前走,又忍不住回头问他,“你喜欢红头发吗?”
“不。”他摸摸嘴唇上的豁口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危险,“我杀过一个女人,她和你一样有一头红发,而且非常爱笑。”
他吓住了我。我停下里咽咽口水,露出尴尬的笑容:“是指心灵上的那种吗?”
“大概吧,至少分别时我伤了她的心。”鸢大笑起来,脸上的疤痕皱成一团,像半个被烧过的橡皮球,“她伤心透了,几乎说不出话。”
这回轮到他提问了:“你是学生?”
“是啊。”
“所以这是郊游?”他指了指我的相机,“摄影爱好者?”
“本来不是的。”我不好意思地摸着头说道,“不过禁枪令出台后,政府不让我们这种普通人持有枪支,我就改行了。拍照不是更加环保吗?”说着,我也指了指他背后的家伙:“你来这里做什么呢?猎鸟?”
“来回收一件东西,我把他落在这儿了。”他摸了摸下巴,“我忘了具体位置……应该就在湿地附近,也许秃鹳*多的地方能够找到。”
“那你得看运气了。”我笑着对他说,“天气越来越冷,有的鸟也很难见到了。”


无论如何,按照我们在网上约好的那样,我只负责他进入湿地内部,而不需要等他出来。禁枪令还没下来时我曾经和伙伴偷偷去过好几次,那里有不少的鸟,伯劳、夜鹭,麻雀之类的,穿越树林再走一段有一大片的芦苇海,中间有个小型的冲积岛,视野很好,我决定在那里跟他分手。

再往深处走就是警方的封锁圈,听说前段时间发生过命案,这种吓唬人的话时常听说,不过没见一样是真的发生的。
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穿越树林,选比想象中快得多,也许得归功于我有一个健谈的旅伴。鸢并不忌讳向我说起他自己的事,那些他年轻时的遭遇。我从对话中得知了鸢是个孤儿,童年遭遇了车祸,后来被一个陌生男人收留,他既是鸢的养父,也是鸢的老师。鸢还有个弟弟,他为了这个弟弟跟自己童年相识的故友分道扬镳,而他弟弟在前几年突然隐去音讯下落不明,他则跟自己的那位“爱人”住在一起,继续调查弟弟的下落。他的阐述有些混乱,有时用的主语是“他”,有时用的主语又是“我”,语序也颠三倒四,让我了好大的劲儿勉强理清其中的关系。

“你看起来才三十出头,却好像经历了六十岁的生活。”停下来休息时,我对他说道,“脸上的伤疤也是这段时间留下的吗?”

“不,这是我小时候调皮自己撞得。”他说完,看到我笑起来,自己也哈哈地笑了,“我和一群人躲猫猫,结果不小心摔在地上,成了这幅样子。”

“事情过去太久,我都忘记啦。”

我们又继续走,走了足有二十分钟,来到那片中央的冲积岛上。这里视野非常好,连天的芦苇海蔓延成一片焦黄色,我拧开水瓶喝了口水,拿出望远镜观察周围,百米之外有几只棕色的水鸟躲在苇丛背后。
“砰”地一声,镜头里所能观察到的所有鸟类在一瞬间都四散奔逃,苇丛上当回荡着呜呜的鸟鸣声。
“我现在相信,你确实太调皮了——你把我的鸟都吓走了。”我一撇嘴对鸢说道,“而且什么都没打中,全跑了。”
“这不是打中了吗?”
他放下猎枪,阴沉而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我也放下望远镜,将信将疑地走过去。靠近水岸时,芦苇的根部漾开一圈血花,一丝又一丝。我拨开一圈芦苇,看到了一只没了头的麻雀。
“这是怎么做到的?”我吃惊地蹲下来检查那只麻雀的尸体。这一枪正中红心,打穿了它不足两公分宽的小脑袋,这可是茂密的芦苇丛,“不可思议。”
“只是鸟而已。”他说,“更灵活,更危险的东西我也打中过的。”
“像鹿之类的?”
他又笑,他真的很喜欢笑:“比鹿危险多了。”
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,嘴里反复地问着:“你真厉害,究竟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还比不上斑,他才是打得准的那个。”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,“也许世上没有他打不中的东西。”
说罢,他转身往更深的地方走去。
我跑上去就冲他喊:“喂,别往里走了!”
他仍然执意往之前被封锁过的那个地方走去,并抬起一只手冲我挥了挥,算是告别。
接收到他的告别,我只追了几步,就停了下来。
天地间回响着苇海窸窣的低语和推着阴云开始堆积的呼呼风声。过了半晌,一只秃鹳从苇丛里钻出来,用浑浊的暗黄色眼珠与我对视。

*秃鹳:一种经常在湿地出没的大鸟,食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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